终于有人不想摆烂了。
高质量发展的第一步是高质量
5月29日,银川。
在题为“观复”的会议上,TCL中环算了一笔账:二十年里,硅片折算到单位瓦的价格从二十多元降到一角,降幅99.55%。价格已经很低,需求却没有明显起色。
三天后,上海。阳光新能源发布智能组件和技术白皮书。它给组件列出的要求,从功率、价格一直算到运维、衰减和电站收益。到了6月,北京又传来消息:工信部科技司发布光伏组件分级分类报批稿,准备给不同产品划等级。
一个月内,主管部门、龙头制造企业和头部客户接连发声。各方站的位置不同,事先也没有通气,却不约而同选择了这个节点:硅片和材料质量是红线,组件要算全寿命账。都说自己产品好,咱们这次较较真。
或许现在还谈不上“行业转向”或“谷底反弹”,但我们确实也可以做一个“观复”:它们为什么会在此时,不约而同,拒绝放任行业继续摆烂。
- TCL中环以创新降本提质二十年,却发现市场仍然只认低价。
- 阳光新能源开始从业主端追问:价格低,是否真的意味着价值高。
- 主管部门也开始把产品的好坏写进规则。
而且,任何一个有追求的组件企业,都会憎恨自己现在的“妥协”。
过去两年的价格战,只要订单仍按最低价流动,研发带来的进步就会迅速变成新一轮降价,质量留下的余量也会被一点点挤掉。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2022年,我曾说过,如果不对多晶硅价格加以适当调控,行业很快会从协作走向军备竞赛,进而陷入内卷。最可怕的情况就是“可口可乐”模式:少数企业依靠资金和规模优势,长期维持一个让其他企业进不来的低价。
我也曾提出一个观点:我们都在响应国家高质量发展的号召,如果产品质量反而越做越差,高质量又从哪里来?
高质量发展的第一步是高质量。
银川
惯性降本,尾大不掉
TCL中环公布的另一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硅片占组件成本的比重,曾在硅料价格高点时接近七成,如今已降到不足15%。硅片再便宜一点,对组件总成本的帮助已经很小。
过去二十年,光伏确实从降本中获益。多晶让位于单晶,PERC取代铝背场,N型接棒P型,硅片越做越大、越切越薄。成本一路下降,光伏由补贴走向平价。这段历史太成功了,以至于行业形成了一种惯性。
平价之前,LCOE(度电成本)是推动光伏行业前进的核心评价指标。它逼着制造端持续降本,也把光伏送进主流能源。但进入平价以后,价格已经不是问题,但制造企业还大多只懂得拿LCOE当卖点。
而张海鹏在交流中提到《定价制胜》里的一道算术题。一项业务净利润20%,价格下降10%,净利润就会少一半。
2025年,TCL中环通过研发又降低了40亿元成本。这40亿元很快变成市场价格。企业没有留下利润,需求也没被带起来。会上那句“卖一块钱是一个GW,卖五毛钱也是一个GW”,说的就是这种尴尬。价格连降九个月,市场没给出多少回声。TCL中环主动减产,亏损反倒少了。
2019年,TCL中环推出210mm大尺寸硅片,带着设备、电池、组件、物流一起调整。那次改的是尺寸。2026年,TCL中环想动的是评价硅片的那把尺。
银川会议上,珠峰、天山、武夷等系列同时亮相。名字可以先放在一边。值得注意的是产品怎么分:TCL中环不再只讲尺寸、厚度和报价,开始按照下游技术路线、应用场景和客户收益定义硅片。相关产品已经在头部TOPCon研发产线完成百万片级验证,珠峰T系列带来稳定的效率增益;BC方向也看到提效和降本效果。
产品重新分级,等于承认硅片有各自适合的位置,也有不同的价值。TCL中环希望这些价值上的差异能进入订单和价格。
TCL中环还为新品多等了一年,先铺专利和商业秘密保护。TCL中环披露,接触项目的两百多人签署了保密文件,团队还引入六名律师参与。2019年推广210时,专利没能挡住快速模仿。这一次,它想给创新多留一点时间。
如果只看银川会议,如果只有银川会议,这更像TCL中环的一次孤独的发声,它想解决两道题:什么算好产品,好产品凭什么获得回报?
令人欣慰,战友不期而至。
同行者阳光新能源站在客户的角度告诉全行业:什么才算好产品,我能给好产品什么回报?
工信部则是站在政府的角度,告诉全社会:什么才算好产品,让真正的好产品获得市场。
上海
阳光新能源:给好产品以尊严
回应来得比预想更快。三天后,上海。没有联合倡议,也没有彼此呼应的表态,站在电站一端的阳光新能源开始谈同一件事。
阳光新能源在上海发布阳光顶BIPV 2.0、高效智能组件和《智能光伏组件技术白皮书》。“5S智能组件”集自诊断、自关断、自清洁、自降温、自存档于一体,组件从一块发电板变成可以管理的电站设备。
现场有媒体同行问我怎么看。我当时说,这场发布会的分量超过产品本身。
这是光伏行业的里程碑事件。过去多是制造企业定义好产品,这一次,业主站出来提出要求:我愿意为什么样的好产品买单。
从组件效率和价格,到电站价值与寿命,评价组件的口径正在改变。功率和单瓦价格仍要看,故障能否及时发现、极端天气下能否关断、积灰和高温会损失多少发电量,也会进入采购判断。
电站要运行二十多年。风沙、高温、湿热、冰雪都会落到组件上。发电收益、资产信用、安全责任、后期运维,也要靠组件表现来兑现。单瓦价格写在采购当天,隐裂、热斑、异常衰减和质保纠纷常常几年以后才出现。
“智能”两个字容易被当成产品卖点,放到电站运营里却很具体。这些功能分别对应故障、安全、发电损失、运维和责任追溯,目的都是把多年以后才暴露的问题,尽量提前到采购和设计阶段处理。
银川问的是:好硅片凭什么获得回报?上海给出的回答是:我要的好产品是什么样的。两场活动只隔了三天,上下游的逻辑接上了。
原本孤独的发声,很快有了回响。
集体行动困境:
企业为什么停不下来
政府为什么必须下场
所有人都在做对自己有利、看似正确的事,结果却把行业推向更坏的处境。这不是简单的决策失误,而是典型的集体行动困境。
1965年,经济学家曼瑟尔·奥尔森在《集体行动的逻辑》中指出,拥有共同利益的一群人,并不会自动采取维护共同利益的行动。放到光伏行业,谁先限产、提质或拒绝低价,成本由自己承担;行业改善的好处,却可能被所有人分享。于是,等别人先行动,反而成了更稳妥的选择。
这套逻辑既适用于光伏企业,也适用于个人。
外界都在说企业贪婪无需扩张,似乎每个人都比企业家聪明克制。但二十年来,扩产企业虽然可能会遇到风险,但所有不扩产的企业全部死掉了,这是竞争规则逼着每个人向前挤。
在产业协作上,大家都知道应该专精某一环节,行业生态才会好,才不卷,但供不应求时,不做垂直整合的企业发现买不到货了……
我们再来看看光伏从业者个体。
最低价可以直接写进采购表,也方便解释。效率增益、低衰减、可靠性和二十五年发电收益都要等时间验证。面对问责,今天便宜几分钱,往往比未来多发多少电更好交代。为更好的产品多付钱,一旦收益没有马上兑现,决策者却要解释当初为什么买贵。
低等级原料、硅片或电池进入组件,外观看不出来。一个500兆瓦项目包含海量组件,采购时不可能逐块检测。等隐裂、热斑、爆板和异常衰减暴露,项目已经运行多年。供应商若已退出市场,二十年质保也找不到人兑现。
时间还会把责任拆散。采购的人完成了当年的成本目标,建设的人完成了并网,运营团队多年以后接过故障。省钱和承担后果的往往不是同一批人。
价格持续下跌还会制造观望。上游越降,下游越怕买早了;需求越等,企业越焦虑;企业一焦虑,又会降价抢单。每个人都在做眼前最稳妥的选择,合起来却把行业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单看每个参与者,选择都有理由。把所有选择叠在一起,却成了典型的集体行动困境。
奥尔森的理论证明行业健康发展不能只交给企业自律。任何企业首先都要解决自身的生存和经营约束,不能要求企业长期承担全行业的秩序成本。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的研究证明,参与者可以通过清晰边界、共同规则、持续监督、分级惩罚和低成本的争议解决建立合作,但这是一种“乡绅式”的治理,在光伏行业规模较小时,参与者相对稳定,这确实发挥过作用。
而今天的光伏已经是全国性工业体系,背后牵动数千亿元投资、地方财政、金融安全、就业和能源战略。面对巨额资本和跨区域市场,如果仍把解决办法理解为“企业坐下来商量”,就高估了自律,也低估了资本扩张的力量。
奥尔森提出的“选择性激励”,也不只是罚款和取消资质。它的关键,是让参与共同行动的人得到额外回报,让破坏秩序的人承担额外成本。但谁来建立规则、执行规则,并承担裁判成本?在光伏这样的基础工业中,能够把企业账本之外的社会成本纳入决策的,只能是代表公共利益的政府。
政府下场,不是替企业定价,也不是取消市场竞争,而是为竞争划边界:设立质量底线和分级标准,约束恶性低价和虚假承诺,建立抽检、追溯、质保与退出机制,防止资本凭规模优势把行业锁进“越低质越有竞争力”的轨道。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允许企业做大,但不能允许资本把规模优势变成支配规则的权力。涉及能源安全、产业安全和公共财富的边界,必须由代表人民公共利益的国家来划。
工信部接过来的,正是这一棒。
北京
工信部:把产品的好坏写进规则
6月,工信部发布《光伏产品分级分类 第1部分:光伏组件》,把组件划分为一级、二级、三级,并提高不同技术路线的效率门槛:TOPCon、HJT、BC最低效率分别为23.2%、23.2%和23.5%。后续若能顺利批准、发布和实施,央国企组件集采等场景可能先用起来。
这套规则给市场提供了一种新的比较办法。企业口中的“好产品”,今后有机会变成招标文件里的明确门槛。订单也就不必只按单瓦价格排序。
标准的作用,是把专业判断翻译成采购能使用的条件。研发人员知道效率、衰减和可靠性有差别,业主也知道二十五年的发电量更重要;这些认识若只停在会议和白皮书里,招标时仍可能输给一张最低价表。写进等级,才有机会影响谁能进门、谁能拿到订单。
效率只是第一步。可靠性、衰减、真实发电、可追溯、场景适配和全寿命收益同样影响电站质量。只看效率,行业还会围着一个新数字拥挤。分级分类要继续往前走,才能避开另一轮单项指标竞赛。
报批稿迈出了一步,后面的路更长。
到了这里,企业的呼吁和业主的需求,开始有机会进入交易规则。银川的发声、上海的回应,到了北京又被接了一程。
“破卷者们”的集结
展会期间,赛伍新材董事长吴小平找我聊了半小时,几乎没谈自家新品,大部分时间都在谈阳光新能源为什么要从电站收益评价组件。材料做得再好,下游不认,也卖不出差价。他谈阳光新能源,其实也在谈材料企业自己的处境。
他们各有利益。TCL中环希望创新获得回报,阳光新能源要提高电站资产质量,也要建立产品差异,主管部门要治理落后产能和无序竞争。利益并不削弱这件事,反而让行动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只靠情怀,价格战里走不了多远。
我愿意把这些人称作隐形战友。他们没有提前沟通,甚至不知道相互间的努力。TCL中环先承受研发和产品分级的成本,阳光新能源把长期收益写进产品要求,主管部门负责把差异变成公共规则。
各做一段,方向相同。
再往深处看,这考验的是一个行业的自我纠偏能力。看见价格失灵不难,难的是顺着采购责任、质量滞后和创新回报找到病根,再去动产品、动采购、动规则。今天的几次行动,还只是开头。
行业重新学会奖励好东西,破卷才有可能。
索比光伏网 https://news.solarbe.com/202607/17/5002610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