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序》中有段很著名的话:
“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看《欢迎来龙餐馆》的过程中,脑子里就一直出现这段话,心里一直有些情绪翻涌:不只是为角色命运,也为光伏。
《金瓶梅》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写出了人的欲望,而是写出了欲望怎样被环境一点点放大,最后变成一张没有人能够逃脱的网。
《欢迎来龙餐馆》里没有多少脸谱化的好人坏人,更多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徐福贪财、怕死,却最终选择救人;老扎曾经是体面的商人和慈爱的父亲,后来被战争变成复仇者;美军托尼本性不坏,却身处战争机器之中。人有软弱,也有善良,会被利益诱惑,也会被环境裹挟。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谁天生善、谁天生恶,而是他们为什么一步步变成了后来那样。
这大概才是我们生活的真实世界。
绝大多数人既没有高尚到可以永远牺牲自己,也没有邪恶到以伤害别人为乐。人有七情六欲,要养家,要还债,要保住工作,也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说服自己: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没有办法。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如果组成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那么,一个行业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为什么那么多并不坏的人,最终共同制造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局面?
所以你看,这不是光伏独有的问题。
过去几年,光伏行业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批判。有人批评企业盲目扩产,有人批评低价竞争,有人批评地方保护,有人批评资本贪婪,也有人把矛头对准行业龙头、协会、经销商或者某一类企业。
这些批评大多不能说错。
当价格跌破合理成本,当亏损越来越严重,当质量、服务、质保和商业信用一起被压缩,当企业明知市场已经容纳不了那么多产能,仍然不愿意首先停下来,我们当然有理由愤怒。
站在道德的高处看,几乎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应当被批判的对象。
但批判有一种隐蔽的诱惑:它会让我们误以为,只要找出了坏人,问题就已经得到了解释。
仿佛只要某些企业不再贪婪,某些地方政府不再冲动,某些投资者不再短视,某些从业者不再投机,行业就可以恢复秩序。于是,复杂的产业困境被讲成了一场忠奸分明的故事。好人受苦,坏人作恶,最后只差一个英雄站出来,替天行道。
这是一种《水浒传》式的阅读。
《水浒传》
好汉为什么到最后要被诏安
《水浒传》最能激起人的愤怒。看见不公,便想拔刀;看见恶人,便想除掉;看见秩序已经腐坏,便希望用一场痛快淋漓的行动重新分出善恶。愤怒有它的价值。一个行业如果连愤怒都没有,可能连基本的是非也不存在了。
但喊打喊杀,并不能自动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
愤怒之后又如何呢?笔力强如施耐庵仍没有答案。最后宋江选择被招安,回归秩序。
打倒一个高俅,不等于建立了一套不再产生高俅的制度;砸掉一个旧秩序,也不等于新的秩序自然会长出来。梁山上的好汉可以快意恩仇,却没有能力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许多普通人如何才能在不依赖英雄的情况下,过一种有基本尊严和安全感的生活?
所以我又想到了《金瓶梅》。
《金瓶梅》更贴近现实
书里的人很少是从第一天起就决定作恶。他们只是想多得到一点钱,多占一点便宜,多保住一点体面,多抓住一点权力。每一次选择单独看,都似乎可以理解;所有选择连在一起,却把每个人都推向了更坏的结局。
这也是今天光伏行业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很少有企业家会在建厂的时候想:我要摧毁这个行业。他看到的往往是地方的支持、资本的热情、市场的增长和同行正在扩张的脚步。别人已经上了新产能,自己如果不跟,可能两年后就失去成本优势;别人开始降价,自己如果不降,订单马上就会流走;库存已经压在仓库里,即使低于完全成本,只要能换回现金,也比一块钱都收不回来强。
地方也有自己的逻辑。一座工厂意味着投资、就业、税收和产业链。金融机构有考核周期,采购方有降本指标,销售人员有当期任务,管理层要保住市场份额,员工要保住工作。
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也正因如此,事情才更麻烦。
单个企业看来理性的选择,叠加起来可能成为全行业的非理性。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能率先减产,结果所有人一起承受过剩;每个人都想用降价换取现金流,结果价格跌得更快,现金流反而更加紧张;每个人都希望熬死竞争对手,最后却发现,别人没有死,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先坏了。
内卷从来不只是竞争激烈。真正的内卷,是继续投入已经不能创造更多价值,但谁也不敢首先停下。
这时候,如果我们只是批评企业家贪婪,其实低估了问题。贪婪当然存在,侥幸也存在,甚至欺骗和违规也存在。但如果一个行业需要所有参与者同时克服贪婪、恐惧、虚荣和侥幸,才能维持正常运行,那么它所依赖的就不是秩序,而是圣人。
所以老子讲: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一个健康的制度,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人人高尚上。
它应当让诚实经营的人不至于吃亏,让破坏信用的人付出代价,让错误的投资能够退出,让暂时停产不等于彻底出局,让产品的长期价值能够在采购、融资和保险中得到承认,也让那些靠透支质量、账期和供应商生存的企业无法长期占据优势。
这也是“理解”与“开脱”之间的区别。
理解一个人在怎样的压力下做出了错误选择,不等于免除他的责任。恰恰相反,只有理解行为背后的激励,我们才能知道责任应该怎样追究,规则应该怎样改变。
对于偷工减料、虚假宣传、恶意拖欠、商业欺诈,当然要有明确的责任和惩罚。怜悯不是取消是非,更不是对违法违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它只是提醒我们:惩罚一个人,只能处理已经发生的行为;改变产生这种行为的条件,才能减少下一个人重复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是中国
电影里面有一些引发争议的情节,这里可以看出我们中国在反抗旧制外敌时的不同观点:中共在抗战时明确说不对敌方政治人物搞暗杀,因为他们知道,要推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整套旧秩序。
今天谈光伏行业的治理,最需要避免的,就是在建设秩序中掺杂道德成分。
要求企业“理性竞争”,如果企业率先减产就会失去客户和融资,那它为什么理性?呼吁行业“坚守长期主义”,如果采购只看眼前报价、金融机构只看短期报表,那么长期主义靠什么得到回报?要求地方“不再重复建设”,如果招商和项目仍然关系到地方的现实利益,那么谁来承担首先收手的代价?
这些问题没有痛快的答案。
它们比骂一个老板、批评一个地方、谴责一场价格战困难得多。因为真正的建设不是表态,而是重新安排利益、责任和风险。
采购规则如果只奖励最低价,就要让全生命周期价值真正进入评价;产品出了问题,责任不能随着项目转手而消失;企业用长账期和供应商资金维持扩张,就应当让这种风险被如实看见;金融机构不能一边担心过剩,一边继续为缺乏竞争力的重复建设输血;地方发展产业,也不能只计算工厂落地时的投资,而不计算低效产能最终退出的成本。
行业真正需要的,不是谁出来号令天下,而是一套让人愿意停下来、也能够停下来的机制。
企业可以失败,但失败的代价不能被无限拖延给供应商、员工和社会;产能可以退出,但退出不应当只剩破产清算这一条最惨烈的路;技术可以竞争,但竞争的结果应当由效率、质量和长期可靠性决定,而不是由谁更能亏损、谁更能拖欠、谁更能透支未来决定。
说到底,秩序的价值,就是降低一个普通人做正确事情的代价,提高他做错误事情的成本。
我们常常高估道德谴责能够改变人的程度,却低估制度安排能够改变行为的程度。人在什么规则里竞争,最终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一个奖励短期、惩罚克制的环境,会把谨慎的人变得冒进,把诚实的人逼向暧昧,把长期主义者变成首先出局的人。
反过来,一套好的秩序也不需要把所有人改造成圣贤。它只是让一个普通人按照正常的利益判断行事时,不必以伤害别人和透支未来为代价。
《欢迎来龙餐馆》让我感慨的,正是这些普通人的处境。
人在洪流之中,当然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如果我们只盯着某个人在水里的姿势,却不去追问洪水从哪里来、堤坝为什么失守、下一场雨来之前该修什么,那么我们的愤怒最终只会变成围观。
面对光伏行业今天的内卷,我们需要一点《水浒传》的愤怒,因为没有愤怒,就没有是非;但更需要一点《金瓶梅》的怜悯,因为只有怜悯,才会逼着我们越过“谁是坏人”的简单问题,去追问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真正重要的,是在怜悯之后建立边界,在理解之后明确责任,在批判之后着手建设。
英雄可以救人于一时,秩序才能让普通人不必一次次等待英雄。
索比光伏网 https://news.solarbe.com/202608/20/5002783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