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乌鲁木齐市中心约60公里的甘泉堡,坐落着全球第二大的光伏厂区。
合盛硅业在这里建设了一座光伏行业前所未有的超级基地:从多晶硅、硅片到电池、组件,再到拉晶热场材料、玻璃、胶膜、POE等组件辅材,几乎所有光伏物料都能在园区内生产,并迅速进入下一个环节。
笔者在2024年参观合盛硅业的这座工厂时,感慨非常。2018年前后笔者曾设想,光伏产业或许会出现高度垂直整合的超级工厂——“石英砂进去,光伏组件出来”。没想到,率先把这幅图景变成现实的,是此前在光伏行业近乎隐形的合盛硅业。
而全球第一大光伏厂区在鄯善,占地8000亩,同样属于合盛硅业。
但今天,这两座超级基地也成了合盛最沉重的资产之一。
2026年7月15日,合盛硅业发布半年度业绩预告,预计上半年实现归母净利润3.2亿元至3.8亿元,较上年同期亏损3.97亿元实现扭亏;但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仍预计亏损2800万元至3300万元。
在此之前,合盛刚刚交出2017年上市以来的第一份亏损年报。2025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204.99亿元,同比下降23.20%;归母净亏损29.91亿元。公司计提存货及长期资产减值损失16.99亿元,财务费用达到11.65亿元,同比增长30.67%。截至2025年末,合盛负债总额543.09亿元,约占总资产的65%;在建工程余额330.78亿元。
光伏业务收入只有8.99亿元,占总收入的4.38%,毛利率却低至-128.36%,毛利亏损11.55亿元。其中,多晶硅产线全年没有开工,1.63亿元收入来自库存销售,停工损失5.25亿元;组件产能利用率仅9.07%,全年大部分时间处于停产状态。
舆论谈到合盛,多以“逆周期盲目扩张”概括它今天的困境。但如果把时间线拉回2021年,会看到另一条不能被省略的因果链:美国的制裁先切断了合盛与全球客户之间的道路,合盛随后选择向下游突围;行业过剩到来时,这条自救之路又变成了它的代价。
也不应忽略,它在新疆十七年,切切实实给当地带来的变化与贡献。

祸从西来:大棒最终落在合盛头上
对全球工业硅和有机硅龙头合盛硅业的董事长罗立国来说,这不是他创业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但创业四十年后,被一个国家的行政力量如此针对,仍是极为罕见的遭遇。
2021年初,美国围绕新疆多晶硅企业提出所谓“强迫劳动”调查。合盛相关负责人接到中方邀请参加应对策略会时,一度不明所以。
“我们是工业硅和有机硅企业,多晶硅是下游客户在做。”他当时认为合盛只是上游供应商,开会时还找了个靠后的角落旁听。
2021年6月23日,美国商务部将合盛硅业在新疆鄯善的子公司,以及新疆大全、新疆协鑫、东方希望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列入实体清单,限制美国企业向其出口产品、技术和软件。
中国多晶硅产业本就是在海外技术垄断下逐步发展起来的,单纯的出口管制,并未立刻击中这些企业的要害。
真正猛烈的打击发生在第二天。6月24日,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以所谓“强迫劳动”为由,对合盛硅业的硅基产品发布暂扣令。影响不仅限于合盛自己的产品,使用相关硅材料生产的下游产品,也面临被美国海关暂扣的风险。
美国的指控违背基本的产业常识。无论是西门子法还是颗粒硅生产,都存在大量易燃易爆的高危工序,对操作规范、技术能力和自主安全意识要求极高。所谓依靠“强迫劳动”组织生产的说法,至少需要拿出足以经受公开质证的证据,而不是先贴标签、再要求企业自证清白。
但暂扣令带来的商业后果很快显现。数家国内组件企业为规避出口风险,通知多晶硅供应商不得再使用合盛的工业硅;一家原计划与合盛成立合资公司的海外化工企业,也因制裁搁置了计划。
被制裁后,合盛工业硅每天的发货车辆从几十辆降至十几辆,不到此前的三分之一。
摆在合盛面前的选择由此变得残酷:要么收缩甚至退出,要么继续向下游延伸,自己消化被客户“屏蔽”的工业硅产能。合盛选择了后者,却又迎面撞上光伏行业前所未有的过剩周期。
可以说,甘泉堡和鄯善的两座超级基地,都是被美国制裁逼出来的。
西行扎根:“大盛”的西游
合盛团队取“大圣”谐音,设计了“大盛”的悟空形象。但这场西游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玄奘西天取经历时十四年,而“大盛”的西行,已经走过十七载寒暑。
2009年,合盛硅业开始在新疆投资。当时新疆营商环境受到暴恐事件严重影响,合盛投资乌鲁木齐,成为最早逆势进入新疆的龙头企业之一。此后,公司又在吐鲁番、鄯善等地延伸硅产业链。
十余年间,合盛与当地员工也在相互适应、彼此改变。
甘泉堡工厂规划用工1.7万余人,目前已到岗约7300人,其中新疆本地员工约占70%,其余主要来自陕西、甘肃等周边省份。
合盛硅业乌鲁木齐总经理代田2018年起在新疆工作。对于企业给当地带来的变化,他有很多具体感受。
从农牧民转变为产业工人,需要一个适应过程。代田回忆,工厂刚成立时,每逢哈密瓜、葡萄成熟,一些员工便不来上班。
“这个时候就需要互相适应、互相磨合。”他说。
少数民族工人工作认真卖力,但以往一般都喜欢喝点小酒,缺少存钱习惯。光伏行情好的时候,有些工人月工资过万,但只留2000元做生活费,剩下的就拿去与朋友喝酒。
“另外,少数民族工人性格也比较直接和倔强。”代田说,“早期遇到一些违反公司制度的工人,批评他们之后,很多人立刻就辞职了。”
这也是代田对所谓“强迫劳动”的污蔑非常愤怒的一点。
“刚开始扎根乌鲁木齐的时候,我们公司的离职率有段时间很高。如果真是强迫劳动,能有这么高的离职率吗?”
罗立国给合盛的寄语是“积于硅步,凌于高峰”。
这位创业四十年的企业家很少谈宏大的理想和愿景,更强调“务实”与“落地”。合盛在新疆也不再只考虑自身经营,而是试图通过带动地方经济、改善员工生活,夯实西部相对薄弱的制造业基础。
公司开始经常开展内部培训,除生产技能外,也包括安全意识、酒后不得上岗等管理规范。随着员工逐渐适应从农牧民到产业工人的转变,收入增加,生活趋于稳定,对现代企业管理也有了更多理解。
一位新疆村支书曾带着村里五六个年轻人找到代田,希望合盛为他们安排工作。问及缘由,他说,年轻人如果不走出去,便会觉得村子就是全部的世界。“让他们来合盛上班,也回村里给更多年轻人讲一讲外面的世界,讲一讲合盛的事情。”
还有一位保洁员工和爱人住在周边戈壁村庄。过去生活艰难,后来两人都进入合盛工作,月收入合计约1.5万元。当地房价约为每平方米2000元,几年后,他们在县城买了房;两个孩子,一个读高中,一个已经考上大学。六七年间,这个家庭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
到2021年前后,企业与当地员工的磨合已经顺畅许多。一些离职员工又想回来;当地员工拍短视频记录生活时,常会带上合盛的标志,以进入合盛工作为荣。
据受访者2024年介绍,合盛同类岗位工资比当地平均水平高约20%。在鄯善,合盛相关产值约占当地GDP的65%,带动就业约1.1万人,上一年度纳税约10亿元。鄯善县总人口约24万,县城人口只有五六万,合盛对当地就业和财政的影响由此可见。
“我在新疆这几年感受最深的,就是新疆富,中国富;中国富,中国稳。”代田说。
美国制裁到来后,合盛是撤离新疆,让“穷疆困疆”的目的得逞,还是继续逆流而上?
罗立国曾说:“我觉得不管做什么,选对时机很重要。该进则进,该退则退。”
这种“与时逐”的风格,曾让他成为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企业家,从“草帽大王”一路做到工业硅和有机硅龙头,也让他从房地产震荡中全身而退。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
从2009年到2021年,合盛已经在新疆扎根十二年。就在一些光伏企业陆续离开之时,罗立国决定继续追加投资,再次逆势而行。
超级工厂
2022年2月,合盛硅业在乌鲁木齐甘泉堡推出年产20万吨多晶硅项目,投资规模175亿元。2023年4月,公司又宣布在鄯善投资176.31亿元,建设年产20万吨多晶硅项目。
“我们做多晶硅是被迫的。”合盛光伏负责人告诉笔者,不做多晶硅,就无法消化被其他企业“屏蔽”的工业硅产能。
此后,合盛将产业链进一步延伸,投资425.86亿元,建设从单晶硅棒、硅片、电池到组件的20GW垂直一体化项目。
公司的一系列投资还包括两座石英砂矿、150万吨光伏玻璃项目,以及胶膜、碳毡、边框等辅材产能;在嘉兴布局8GW光伏项目,并与接线盒企业展开合作。
合盛甚至开始思考,什么是美国难以打压的产品?答案是电。公司因此还规划了光伏电站,先满足自身用电,未来再逐步向电网售电。
甘泉堡厂区于2022年3月动工,规划建设20万吨多晶硅、150万吨高透超薄光伏玻璃,以及20GW单晶拉棒、切片、TOPCon电池和组件产能。
如果只有规模,这座占地7300亩的基地不过是“大”。真正罕见的,是合盛试图在这里建立一座超级一体化光伏工厂。
从光伏玻璃、铝边框、胶膜,到碳纤维、硬毡、软毡、特种石墨、还原炉配件、硅胶和POE胶,合盛都尝试自行生产、内部配套。尤其是组件,几乎全部材料都来自自身产业链。
合盛甚至连纸箱和木托盘都自己生产。
“我们在鄯善有纸箱厂。买原纸做纸箱需要蒸汽,正好可以利用工厂的副产品。”代田介绍,过去外购纸箱,需要五六个人卸货,堆放过高还存在安全风险。如今纸箱厂就在几百米外,叉车可以随时运输;内部生产也便于改进品质。
组件焊带由石河子基地生产。如果良率出现问题,相关人员会立即到现场处理,工厂之间也形成了反馈机制。
木托盘则采用另一种方式。成品托盘体积大、运输成本高,合盛改为运输裁好的木方,再在厂内装订,成本很快下降了一半。
过去,不少组件企业也曾向上游延伸,或布局部分辅材,但像合盛这样几乎把整条产业链收入一个园区,仍然绝无仅有。
这也让一向低调的合盛显得更加封闭而神秘。外界的质疑随之而来:把一件事做精已经很难,什么都做的合盛,真的能把每个环节做好吗?
罗立国的生活非常朴素,一辆车开了十几年,同事常吐槽车子已经吱嘎作响。他很少高谈理想,更关注事情如何落地。他对前沿事物保持兴趣,思路简单,却极其务实。
赚到的钱,他习惯继续投入硅基产业。做着做着,合盛的业务从一条线变成了一张彼此交织的网。
“我们做工业硅和有机硅这些年,就是不断优化,这里省一块,那里省一块。”合盛光伏负责人说,“追求成本只是过程,合盛更多追求的是优化。”
除成本外,合盛也在瞄准高端市场。国外先进企业的有机硅已能应用于人体内部,合盛也有相关升级计划;工业硅余热发电同样在工作计划之内。“我们就是要围绕硅基做到极致。”
新疆周边2000公里内几乎没有光伏玻璃厂,从西安运到乌鲁木齐,运输距离接近3000公里,成本过高。对合盛而言,自建玻璃产能并非单纯追求产业链完整,而是解决现实的物流约束。
活性炭业务也来自对副产品的利用。过去,粉煤灰每吨还要花几十元请人运走处理;后来合盛研究把它制成煤棒,再生产活性炭,同样是不断优化的结果。
“近期另有一家企业在新疆投资了约2至3GW的组件厂,但体量不大,不愿单独建设光伏玻璃产能。我们的产能也会向他们开放。”该负责人说。
在合盛眼中,生意就是生意。过去在工业硅和有机硅领域,公司既有自己的下游产能,也会与其他企业合作,甚至向同样生产有机硅的竞争对手销售工业硅。
“我们总是在寻找可以改进的地方。”该负责人也不回避这种模式的挑战,“光伏玻璃等环节必须自行建设;有些环节是我们具备产业配套优势,能够优化降本。少数环节短期内存在技术挑战,但目前看仍有改进和克服的空间。”
多元
被制裁数年后,合盛仍在争取自身权益。
到了2022年6月,美国已经把整个新疆都制裁了。
在想尽办法、花费巨额律师费申诉仍被驳回后,合盛开始起诉美国海关和美国政府。
这场法律程序经历了漫长拉锯。2025年4月,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确认合盛嘉兴子公司有资格挑战美国海关拒绝修改暂扣令的决定,但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其对2021年暂扣令本身的直接挑战。2026年3月,美国海关在复审中维持原决定;同年7月15日,双方协议撤诉。案件最终没有留下一个对核心指控作出实体判断的判决。
合盛的员工来自40多个民族,共同工作、生活。汉族节日放假,少数民族员工同样休假;少数民族节日,公司也会安排相应假期。
2024年上海SNEC展会期间,合盛30多位少数民族员工在展台载歌载舞,吸引了大批观众。
“合盛是一个多元、包容的公司,也一直在改善新疆人民的生活。”该负责人问,“难道这不是美国所希望的吗?”
至暗时刻
2025年,这个收入占比不到5%的板块,几乎吞噬了公司全年的利润。两个光伏核心子公司——中部合盛和新疆合盛——分别亏损25.78亿元和1.42亿元,合计亏损超过27亿元。
2026年5月,罗立国之子、合盛硅业总经理罗烨栋在业绩会上明确表示,公司将把人才、资源、资本等生产要素集中到核心主业,并根据市场行情适当收缩光伏业务投入。
调整很快显现效果。2026年一季度,合盛毛利率回升至19.08%,同比提高4.46个百分点。到了上半年,公司已实现账面扭亏,但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仍未真正走出亏损。
有机硅价格也从2025年10月约11000元/吨的低点,回升至2026年年中的14000元/吨以上;工业硅价格则在行业自律下逐步企稳。
有人说,合盛今天的窘境是自己造成的:谁让它盲目扩产,什么都想做?
这个判断忽略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
制裁之前,合盛安稳地做着全球工业硅龙头。2021年工业硅价格一路上涨,公司当年盈利80多亿元,本来不必如此激进地向下游延伸。
命运却与合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合盛当然需要为扩张的速度、规模和时点负责,但也不能因此抹去这场扩张的起点:美国先改变了它的客户结构和市场边界,合盛才走上重资产的全产业链自救;此后的行业过剩,又把这条路的风险集中放大。
美国制裁决定了它为什么必须突围,管理层决定了这条路铺多宽、走多快,行业周期决定了代价何时集中爆发。
2025年下半年以来,整个硅化工行业都在推动“反内卷”。在有机硅领域,合盛也是重要推动者之一。2025年11月,合盛召集行业企业负责人开会,形成减产共识,此后减产力度逐步加大,价格随之回升,行业普遍受益。
外部压力也远未结束。2026年7月31日,美国国土安全部又宣布将43家中国企业列入UFLPA实体清单。合盛是2021年第一批受到打击的企业之一,五年后,针对新疆供应链的限制仍在扩大。
勿向弱者挥拳
罗立国创业四十年,从宁波小作坊做到全球工业硅龙头,也让新疆戈壁滩上数以万计的家庭有了更稳定的收入。只因一次被迫开始、又踩错周期的产业链延伸,合盛便在一部分市场声音中被贴上“赌徒”“失败者”“反面教材”的标签。
但笔者只希望:
当美国以“强迫劳动”为由制裁合盛时,那些如今嘲笑它的人,也曾站出来质疑这场指控是否有充分证据。
当国内光伏企业为了规避风险,连夜与合盛切割时,仍有人愿意提供帮助,哪怕只是私下的支持。
当合盛扎根新疆十七年,带动上万人就业,贡献当地重要产值和税收时,它的贡献能够得到承认。
即使这些都没有,也不要只看到它亏损近30亿元,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它“完了”。
合盛不是光伏内卷的始作俑者。它是被制裁逼进战场的人。
它也不是一个天然的弱者。它有数百亿元资产,有完整的硅基产业布局,也曾享受行业上行带来的丰厚利润。正因如此,我们不必用赞歌替它遮掩决策失误。
但是,当一家企业面对的是国家力量、市场准入和全球客户共同形成的压力时,再大的企业也可能处于弱势。当指控先行、证据不公开,企业提交的申辩材料又被预设为不可信时,企业和其中具体的人,就成了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一方。
面对美国市场的强制合规要求,国内企业调整供应商,是现实的商业选择。谁也不能要求一家组件企业拿自己的海外市场去冒险。
但合规切割不等于道德定罪。
一家企业可以说:“出于美国市场准入风险,我们暂时不能采购。”却不该顺手再说:“这就证明对方有罪。”行业可以建立可追溯供应链,要求独立审计和更完整的劳工证据;却不该利用未经充分质证的指控,羞辱、孤立一个已经遭遇市场排除的同行。
合盛没有撤离新疆,也没有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外部环境。它仍在调整战略、收缩止血,并努力恢复盈利。
它没有躺平,还在站着。
尾声
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替合盛的亏损辩解,也不是为了免除管理层对扩张节奏和经营结果应负的责任。
只是这样一家响应援疆、富疆号召,并在当地作出实际贡献的企业,在面对美国缺乏充分公开证据的打压时,应该得到更多理解和支持。
在中美关系趋于缓和的当下,针对合盛的指控也应回到事实和证据本身。谁提出指控,谁就应公开足以经受质证的证据;不能先把一家企业排除在全球供应链之外,再让它承担几乎无法完成的自证责任。
中国《反外国制裁法》及相关反制措施,已经形成对外国政府和企业的制度性约束。下一步,也应探索如何为合盛这类处于供应链上游、容易受到连带打击的企业提供更有效的法律、证据和产业支持。
索比光伏网 https://news.solarbe.com/202608/13/500275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