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方知有
公元前502年,孔子拜见老子,归来之后三日不语,神情恍惚。
平日里连肉切得不够方正都要念叨几句的夫子,忽然这般沉静,让弟子们惴惴不安。子贡上前询问,孔子却轻轻反问一句:你们见过龙吗?
2023年8月25日,银川智能光伏大会的台下,我脑海里浮现的,正是那个相隔两千五百年的午后。
三年之间,我从一个小布尔乔亚,慢慢变成坚定相信共产主义必将实现。
这不是因为我读懂了某本书,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强烈意识到:有些理想并不是写在纸上的。它会变成一座工厂、一条产线、一群人的饭碗,和一个人四十多年里反复做出的选择。
当我以为世界早已被庸俗逻辑定型,却忽然撞见,真的有人在走那条只存在于理论中的道路。
韩寒曾翻译过一首小诗《怦然心动》:
有人住高楼,有人处深沟;
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总觉得,这译文早已超越原文。
人很难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与事。直到你像孔子见老子一般,遇上一个超出所有预期的人,才懂得那种震撼,那种失语,那种恍然。不知道如何形容,也从没想过,真的存在。
我曾试着用四句话来评价他:
有选择的选择。
破壁的面壁人。
不可能的可能。
自由的不自由。
有选择的选择
沈浩平,1983年毕业便加入中环。一篇毕业论文《薄膜非晶硅电池》,直接刊发于国家级顶刊《电子学报》。
如今国内每年理工科毕业生数百万,毕业前以第一作者登上核心期刊的人,不足0.5%,而《电子学报》,更是国内期刊中的顶尖存在。
他从车间一线拉单晶的工艺流程做起,一待便是近二十年。区熔车间主任、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厂长,一步一步,在最扎实的土壤里扎下深根。2002年,他承担信息产业部电子信息产业发展基金项目“大直径区熔硅单晶产业化工程”,亲手拉出我国第一颗 Φ6区熔硅单晶。
数十年间,沈浩平主导的晶体硅技术创新数不胜数。他是全国劳动模范,是全国电子信息行业杰出企业家。行业里流传一句话:想不出哪项晶体硅材料技术,不是出自中环。
他也亲手带出一批又一批徒弟,如今都已是TCL 中环的中坚力量。一位徒弟对我说:“我们进中环的时候,沈总会告诉我们,进中环股份的,都是家里没什么背景的,大家要好好干。”
他身上带着四川人独有的爽利与韧劲,更有工程师骨子里的骄傲。不入他眼的挑衅与碰瓷,他连回应都不屑,更不愿浪费口舌辩解。
他们这一代理工出身的人,习惯把万事万物归于理性。他喜欢打麻将,说麻将是最典型的多方博弈;他劝人多吃辣椒,说辣椒素有助抗癌;他谈中药救人,说关键在于其中的重金属能穿透血脑屏障……
2023年,中环内部曾有人提议,回顾沈浩平从业四十年的历程。一位高管轻轻摇头:别回忆了,太苦了。
从1985年起,国企全面改革,从计划经济迈向市场经济。大量企业观念滞后、机制不适,中国迎来建国后第一次企业倒闭潮。制造业主体在阵痛中蜕变,无数企业“将军百战死”,无数员工 “壮士十年归”。
1991年,沈浩平所在的中环环欧一度经营艰难。他坚信公司仍有出路,凭着一线深耕的经验与接连不断的技术成果,三十出头的他,赢得了全公司的敬重与信任。
在他的提议下,同事们凑出50万元,买下一台区熔单晶设备。后来行业回暖,工厂躲过倒闭危机,可集资款到期时,却因种种原因险些无法兑付。波折丛生,沈浩平甚至曾“单刀赴会”,直面集团领导讨要说法。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钢筋:“大家的钱要是拿不回来,我就准备从楼上跳下去。”听者惊心动魄,他却回忆地轻描淡写。
市场经济初期,国企信用尚未与市场接轨,集体缺少融资渠道,缺少社会信任。沈浩平这样的先行者,能撬动的只有个人信用与个人资产。他不是民营企业家,没有“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的契约保护,却主动扛起 “集体失败则个人身败名裂” 的无限责任。
那台单晶炉几经改造,至今仍在服役,成为中环的“功勋设备”,也成为沈浩平责任意识最具象的图腾 ——集体的生路,是先行者用个人赌注铺出来的。
1993年,《侏罗纪公园》上映,一句“生命总要寻找出路” 打动无数人。这句话,此后多年被沈浩平反复提起。
这是沈浩平第一次完成他的“技术赎买”——他用自己的命,给这台机器做了信用背书。
但这却不是最后一次,这种“无限责任制”在2012年再次重演。
彼时光伏行业跌入极寒,资本市场信心崩塌,原定增计划受阻。集团给出的方案直白而残酷:支持定增、逆势扩产,但核心管理层必须抵押个人房产,且三年不领薪酬。
成功,没有额外奖励。失败,一切自行承担。
放在任何人身上,这都是难以接受的委屈。一向温和的中环党委书记安艳清,都忍不住为几人不平,甚至当面与领导争执,气得对方摔碎了杯子。
沈浩平提议,休会十分钟。
三个男人在走廊低头抽烟,长久沉默,走廊里只有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沈浩平常年深耕研发,他烟瘾不小,有时一天两包。许久,他打破安静,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请你们相信我。请你们相信我对行业和中环未来的判断。”
另外三人,最终选择了相信。他们签下那份近乎“赌约” 的协议,为中环后来的腾飞,埋下最关键的基石。
他们信他两点:一是数十年行业深耕、数次推动单晶技术突破的专业;二是一毕业便与企业同呼吸、共沉浮,无人能比的深情。
在集体企业里,领导者的“无产化”,是凝聚绝对执行力的最短路径。中环能坚定推行 “否定现有产品、否定现有技术、否定现有自我” 的三个否定,愿意一次次自我革命,正是因为沈浩平把自己活成了透明的公器。
他熟读德鲁克、熊彼特,比谁都清楚现代商业逻辑里,这叫“不理性”。可正是这份超脱的决绝,让他拥有了超越职位的统御力 ——他赎回了集体的生存权,也赎回了工业党人在动荡时代里独立行走的主权。
四十年来,他本有无数次“对自己更好一点” 的机会。尤其近二十年,光伏行业造富浪潮迭起,无数草根逆袭。他没有离开,没有创业,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异类。
这种有选择的选择,才最让人动容。
外界对国企常有刻板印象:懒散、低效、机构臃肿、依靠垄断。可一位石油子弟对我说:“国企人遇到国家有要求,不会去想要不要干、能不能干,只会去想应该怎么干。”
那一代人,大批顶尖高材生像蒲公英一样,听从祖国安排,散落四方,一扎根,便是一辈子。光伏行业里,除了沈浩平,还有新风光总工程师李瑞来—— 清华毕业,在山东汶上县扎根55年。
我从此开始好奇,世界上为何会有这样一群人。后来在尼采的“超人主义哲学” 里,我找到了答案:他们是超越者。
一个人能抵达的高度,往往看他能超越什么:财富、名利、生死,甚至阶级。
第一代的革命者之所以伟大,就是除了财富生死之外,他们还超越了阶级,几乎出身都不错,即使是乱世之中,绝大多数人也可以安稳过好这一生,但他们却愿意为了更多的中国人,抛头颅洒热血。
而兰州大学在光伏圈儿的这老哥几个也太有意思了,几乎都能做到不为名利所累。从他们看待事物的方法,就能看出来兰大的物理系确实强得可怕。
兰大威武。
逐日的夸父,破壁的面壁人
2019年,中环210超大硅片发布前夕,我有幸参与命名。最先想到的是“夸父”,可又觉得夸父逐日,结局悲壮,便转而建议 “明月”—— 一则取大硅片银白皎洁之外观,二取“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之意向,突出中环股份的技术储备,厚积薄发。
方案上报,悉数被沈浩平否决。他最终拍板的,正是我最初的想法:夸父。
他念起周恩来的诗句: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
十年面壁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他什么都清楚。人前温文尔雅,背后是一往无前的笃定与刚烈。
中国能源研究会理事长史玉波听闻此事后,击掌赞叹:“能源人就得有这种精神!”
他属虎,性格却更像猴,如大圣一般:机敏、刚强、敢闯敢试,甚至敢于掀桌破局。2023年,中山大学沈辉教授组织光伏诗集,沈浩平挥笔写下:求针磨杵四十载,烈焰晶炉壮我怀。灰鬓不思捣药事,杖拾邓林逐梦来。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老君炉中七七四十九日,炼就铜皮铁骨、火眼金睛。他不求权力长久,只愿企业长青。
他推动中环乃至全行业工业4.0进程,打造的黑灯工厂获得国家领导人高度评价;同时,他又为AI带来的就业冲击忧虑,为社会财富分配问题深思。
2023年8月银川大会上,他提出中环的纺锤形结构:管理层与一线操作人员占少数,大量中层干部与技术人员构成主体。
中环银川工厂,一名技术工人可以操作四百台单晶炉,参观时可以深切的感受到何为工业之美。
再结合中环“环境友好、员工爱戴、政府尊重、客户信赖”的企业文化和“二十年不失业”的目标。
这让我看到,真的有人在尽可能的为共产主义理想,为共同富裕而奋斗。
时间行者
外部的杂音尚可无视,改制前的内部流程,却难以绕开。沈浩平曾感慨,中国最早一批光伏国企,走到今天,只剩中环了。
国企求稳的安全机制,与瞬息万变的光伏市场天然存在冲突。中环一份方案,曾前后上报37次才最终通过。金刚线技术由中环率先研发,可市场落地却稍晚于对手。
这倒逼沈浩平与中环管理层,养成超前布局的习惯:看风口,等风口;站在未来,看现在。
210mm大硅片,在技术上直接跨越至少两代。彼时全行业166mm硅片才刚刚兴起,“大尺寸带来高通量、降本增效” 的逻辑人人都懂,可这种破坏式创新,却引来行业巨大反弹与质疑。
那段时间,连媒体之间都争论不休。某财经平台上,不少博主接连唱衰中环,累计近两千次。沈浩平始终不予理会,被问起时只淡淡说:对乡野杂谈不感兴趣。
后来中环收购SunPower旗下子公司Maxeon,有人扣上 “国有资产流失” 的重罪帽子。这对国企而言是致命指控,中环果断启动正式诉讼。
全行业都在观望:这场史无前例的跨代升级,能成吗?
七年之后,光伏行业早已进入大尺寸硅片时代。182mm硅片,也是在210之后应运而生。210更开启了生态级创新先河,此后组件历次重大突破,均由产业链协同完成。
2026年,爱旭股份以16.5亿元与TCL 中环达成专利许可,创下光伏史上最高专利许可费,消息一出,爱旭股价大涨。
要证明一件事,需要七年。
当真理还在穿鞋,谎言已经跑遍全城。可当真理真正站起来,全城都会安静。
我曾期待“子弹飞一会儿” 后的痛快反击,可时隔多年才明白:我高估了那些人的底线,也低估了中环人的气度。
他早已不在乎。
不是问题的问题
沈浩平并非完美。他常把技术与专利看得极重,带着工程师特有的骄傲。
关于210大硅片,他最初预期仅占30%左右市场份额,靠技术进步占据更优生态位。却没料到,光伏行业唯成本论的技术普及速度远超想象。大尺寸带来巨大降本空间,却没能成为利润提升的抓手,全产业再度陷入内卷。
在叠瓦与BC技术上,中环锁定核心专利,迫使行业想方设法绕开,催生负间距、多分片、无主栅等新技术。他多年来希望行业合理分工,不打算大举进入电池与组件环节。以我之见,若能携手各家、专利共享、合理收费,或许是更优的路径。
他从不想“打死” 竞争对手。他说:“打了几十年,没有企业是被别人打死的,都是死于自己之手。”
也正因如此,中环在竞争中常会错过“绝杀” 机会,对技术合作也带着某种洁癖。但这份特质,也让中环与国际头部企业合作时,默契十足。苹果在中国采购的第一批光伏电站,便由中环建造。彼时ESG理念尚未普及,而中环作为国企的高度合规,以及“让员工二十年不失业” 的承诺,正是打动客户的关键。
自由的不自由
我曾长久好奇一个问题:他觉得自由吗?
大局如激流,我独不得闲。
TCL 收购中环后,有媒体专访中写道:他设想过,骑着哈雷750,和摩友一起从天津回到成都老家;或是待在某个协会里,专心做技术。这个骨子里带点人文主义精神的工程师,既有向日本人学习的严谨,也有成都人爱“耍” 的天性。
这与我心目中的沈浩平才是吻合的。
向往自由,却难得自由。这种不自由,也是自己的选择。
2024到2026年,沈浩平逐步退出管理一线。外界感慨一个时代落幕,甚至有人揣测他的落寞。
我去见他时,他仍兴致勃勃地展示办公室里的钙钛矿电池原子结构模型,讲解电流如何产生,谈论硅片修复技术如何提升电池效率……
我问他是否失落。他淡然回答:“我们国企干部,要想清楚自己终究要退休。想不通就容易犯错、心态失衡。我们的生活已经跑赢大部分人,没什么不知足。”
他自由了。
近年流行对《西游记》的新解:西游其实是一个人的修行,悟空是心,白龙是意,八戒是欲,沙僧是身。所谓心猿意马,最终要心猿归正,意马收缰。
参加工作四十三年,沈浩平发过大愿:让员工二十年不失业;他历经无数困境,以第一性原理破局,以“三个否定” 不断革新自我;四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每一次重大抉择都无比坚定;自罚年薪、看淡得失,在起落中守住 “戒” 与 “持”;他推崇工程师文化,是中环纺锤形结构的创立者与坚定执行者。
打破顽冥须悟空。
这四十三年,就是沈浩平一个人的西游。
贺新郎· 赠沈浩平
把酒平生志。看英雄、从来独往,岂因流议?典却此身如草芥,博取苍生大利。真个是、痴顽而已。四十年来经行处,看满天、风雪何曾闭?心中火,未曾止。
本来物外如龙起。算此番、面壁求真,此心如砥。且任浮华随浪尽,唯余一腔孤诣。谁识得、这般神气?踏遍莽原寻活路,向苍茫、自开新天地。风骨立,烟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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