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用“困顿”来形容目前的光伏产业现状恐怕并不为过——对于国内光伏企业而言，冷意悄然来袭。
在经历了产能过剩、技术空心化、“301调查”等诸多问题之后，我国的光伏产业发展或将再一次陷入泥沼。“这一轮的调整比预料中来的早一些，但却是无法避免的，是该到国内光伏企业交‘学费’的时候了。”无锡某上市光伏企业负责人这样告诉记者。
没有胡萝卜的“大棒”
如果说以往的贸易保护主义多数采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施压做法，那这一次，美国人则寄希望于直接给发展中的国内光伏产业一记重拳。
美国当地时间10月19日，总部位于德国的太阳能电池巨头SolarWorld美国公司联合其他6家太阳能电池制造商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和美国商务部提交申请，称中国75家相关企业获得政府补贴，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在美国进行倾销，要求美国商务部及国际贸易委员会发起调查，对中国输美太阳能电池(板)征收高额惩罚性关税。
消息一出，来自中国光伏企业界、协会机构及政府相关部门的反对声四起，但11月9日，美国商务部仍正式对中国光伏业展开“双反”，即反倾销、反补贴调查，这也是美方首次针对中国清洁能源产品发起“双反”调查。
“曾经想到过这种两头在外的产业发展模式会遭遇弊病，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早。”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企业人士对此颇为无奈。
据悉，“双反”正式启动后有两个重要时间节点，一是今年12月5日，美国商务部将决定对我国光伏企业反倾销和反补贴是否成立，二是明年1月至3月，美国商务部将决定具体的惩罚性关税比例。
“对有些企业而言，资金链已经开始紧绷了，如果市场再出现大幅度波动就意味着死亡来临。”上述人士说。
对于“双反”调查将产生的影响，发改委能源研究所副所长李俊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美国相关机构的初裁有三种可能，一是倾销不成立，调查将被完全撤销；二是证据不足，继续调查；三是倾销存在，调整关税。一旦初裁完成并形成对中方不利的决议，美国很有可能会对中国出口美国的光伏产品征收高达100%的惩罚性关税。“即使经过政府斡旋，最终只征收10%的关税，中国光伏企业也难以承受。”
同样是因涉及清洁能源行业补贴问题，去年10月一度被国内外媒体广泛关注的美国发动的“301调查”后因证据缺乏不了了之，如此一来，此次“双反”调查也有很大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事实上，此次美国提出的“双反”调查与“301调查”存在根本上的区别。据李俊峰介绍，此次“双反”诉讼将不会通过WTO解决贸易争端，而是使用美国单边法律。“美国可以不经过世界贸易组织的仲裁就自行决定结果。以我们过去的经验，美国和欧盟这种针对中国的单边诉讼，我们是没有胜算的。”
东北证券分析人士认为，如果美国最终通过惩罚性法案，势必造成中美两败俱伤的局面，所以美国最终不通过“双反”的可能性依旧存在，即使通过的话，惩罚性关税的比例也将较低。
这样的判断是基于美、中两国在光伏产业的发展方面颇有些“唇亡齿寒”的意味。海关数据显示，2010年，在中美光伏贸易中，中国出口美国的光伏产品(以光伏组件为主)规模在20亿美元左右，而美国出口中国的光伏产品(以多晶硅原料和光伏设备等为主)的规模在40亿美元左右。
如此以来，在中美光伏贸易中，美国是更大的受益者。如果此次美国采取贸易限制措施，美国光伏能源的成本将大幅增长，纳税人、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财政负担将会增长。
有分析人士指出，从政治层面考虑，美国大选在即，美国的光伏企业选在这个时机提出针对中国企业的“双反”案，正是想借美国政府大选之势，尽量把中国企业排挤出本国市场。
虽然此次光伏案仅由7家美国企业提出申请，但按法律规定，它们的产量要占到国内同行业产量的25%以上，而表示明确支持此案的企业必须占到国内同行业产量的50%。此案同时还得到了美国太阳能制造联盟的支持。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国际部高级合伙人杨晨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政治势力往往与产业利益相互联系，在美国就业率低迷时期，某些政策习惯把压力转嫁到外部，这样更有利于选举。
根据SolarWorld公司在申请书中列举的金额，2011年1-8月，中国企业光伏产品出口美国金额为16.9亿美元。从反补贴的角度看，此案涉及的补贴项目很多，包括原材料(多晶硅、铝、水、电等)是否低于市场价格；是否获得低于市场利率的优惠贷款、高新产品出口金融补贴、出口保险补贴，以及其他形式的政府直接资金支持等。
其实，令美方如此大动肝火的新能源补贴是多个国家都在采取的产业培育方式，只是在政府扶持方面，中国与欧美等国有着明显的差别。
据了解，欧洲和美国，都是直接从安装环节进行补贴，即直接补贴电价。而中国则往往是通过政府对于税收、土地、贷款等方面的优惠政策，对企业进行相应的扶持，也就是在生产环节进行补贴。这也使得在中国产品的大量出口时，其他国家容易对中国的“产品价格”提出质疑。有分析人士指出，要改变目前这种状况或将意味着行业格局的彻底改变，需要多方利益的协调机制，目前很难做到。
短期内为了应对此次“双反”调查，中国光伏业采取了抱团应对的态度。11月初，包括无锡尚德、常州天合光能、英利、宁波日地、浙江昱辉在内的14家中国光伏企业在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的组织下，对美“双反”发起联合抗辩，并委托美国盛德律师事务所代理应辩事宜。
“我们也正在呼吁政府应该出面来保护企业，尽量能让美国撤销‘双反’调查，最好是不立案。”李俊峰强调。
下一页>连锁反应
众所周知，近年来受惠于政府的大力支持，我国光伏产业发展迅速，目前已经成为世界光伏产业大国。但国内光伏产品海外依存度高，其中太阳能电池90%以上出口海外市场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其中80%的海外市场来自于欧洲各国。
然而，这个全球最大的光伏消费市场正在呈现新的变化。上海市太阳能学会理事长崔容强表示，目前国内光伏产品特别是下游组件一般都销往国外，今年国外需求比较低迷，欧洲等国家削减补贴，严重影响到下游电站运营商的投资回报率。
作为我国光伏设备最大的进口国，德国此前宣布2010年10月至2011年9月光伏市场装机量5200MW，按此前计划，2012年补贴应下调15%。
紧跟德国步伐的还有全球第二大市场光伏市场意大利，也开始计划下调2012年的补贴。意大利光伏产业协会主席ValerioNatalizia此前表示，截至今年年末意大利的光伏系统装机量有望达到12.5GW，明年光伏产业的增长率将大幅放缓，新增装机量将为2.5～3GW。
数据显示，2010年欧洲占全球80%以上的光伏需求，其中德国和意大利占全球装机量就高达70%，今年这一比例在不断下降，预计今年末整个欧洲的需求占全球的比例将下降到60%左右。
有机构预测，2011年第四季度，欧洲光伏市场预计将环比增长22%，这将对下游太阳能公司起到短暂的推动作用。不过，在这样的增长速率下，企业仍然要面临今年欧洲光伏市场发展大幅放缓的挑战。尽管欧洲光伏市场环比增长22%，但同比却将下降25%，原因包括：太阳能激励计划的大幅削减，疲软的项目融资环境，组件价格的快速下跌导致下游太阳能企业需要处理库存或面临大幅减值。
“在明年光伏补贴下调的背景下，从10月份开始，德国市场的量开始迅速增长，各大光伏企业都开始抢装。”有分析人士指出，即便如此，对于国内企业而言，这也仅仅是去库存化而已，一旦欧洲市场光伏补贴下调进入实施阶段或欧洲跟进美国的“双反”调查，国内光伏企业或将遭遇的是“灭顶之灾”。
对于国内的光伏企业而言，最糟的情况还不仅仅是欧洲光伏补贴力度的下调。——一旦欧洲市场以“双反”调查为依据也采取相应制裁措施，如此“连锁反应”将使国内多数光伏企业不得不承受更为严重的后果。
据介绍，在国际贸易案件中，“连锁效应”非常常见。中国碳钢紧固件产品就曾在几年前遭遇了包括欧盟、美国、墨西哥、俄罗斯在内的多国大规模反倾销调查。
如果一国企业的产品由于贸易救济案件无法再进入另一个国家的市场，那么其产量和产能就可能转移到第三国；而第三国由于担忧这种转移可能会对本国产业造成大规模冲击和影响，随之也会对该国产品发起贸易救济案件。更有消息指出，目前一些欧洲的企业正在酝酿对中国同类产品的贸易调查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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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的贸易制裁或许将对光伏产业产生深远的影响，然而却决然不是光伏产业目前面临的惟一问题。
事实上，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全球主要光伏市场开始低迷，晶体硅光伏电池及组件价格出现大幅下跌，产品毛利率持续下降。来自EnergyTrend的数据显示，目前多晶硅产品从今年春节后的最高90美元/公斤，跌到了11月的34.5美元/公斤，而硅棒价格在今年前11个月的变化为“800元/公斤到近400元/公斤”，此外硅片和电池组件几乎在该时间段内全部打对折。
“光伏产业从年初就进入了寒冬期，从几个指标都能看出来，一是需求量锐减；二是价格下降30%以上，量价齐跌；三是库存长期维持在10GW以上，往常只是4GW，不会超过5GW。因此，光伏产业进入新一轮低迷期，对企业影响比较大。正常的投资回报率是8%，投资的底线就是这个回报率，现在已到底线了。目前中小型光伏企业的产能利用率在50%以下，处于半停产状态，日子过得相当艰难。”中投顾问高级研究员李胜茂分析道。
根据在海外上市的国内光伏企业三季报披露数据显示，目前在光伏组件的平均售价遭遇重创的现状下，企业业绩出现明显下滑。其中，尚德电力亏损最为严重，三季度净亏损达1.164亿美元，去年同期则盈利3310万美元；赛维LDK第三季度亏损1.145亿美元，毛利润为-1700万美元，而去年同期，其毛利润曾一度为1.5亿美元；中电光伏也同样没有逃脱亏损的命运，三季度公司净亏损额为3130万美元，毛利润为-1990万美元，毛利率为-13.7%；此外，天合光能也报出了第三季度亏损3150万美元的业绩。
大企业尚且如此，事实上对于很多中小型光伏企业，由于成本控制能力不强，企业订单量锐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两年前,太阳能企业把材料往上一报,战略性新兴产业、高新技术企业、朝阳产业,名头很响,哪怕是很小的一个企业,都有可能在上市。但现在的光伏企业,却在生死边缘，这些年的无序发展恐怕要到头了。”采访中一位无锡光伏业内人士这样告诉记者。
有业内人士分析预测，产能在100兆瓦以下的光伏企业明年将关门大吉，而“吉瓦俱乐部”的企业相对安全。“100兆瓦以下的企业无法形成规模优势，成本很难与产能达到吉瓦的企业抗衡。”
“中国的光伏行业已经告别的那个盖个厂房，买几台机器，就能生产赚钱的时代了。”李胜茂指出，目前光伏行业基本上已经到达行业低谷期底部，但是全行业回暖还需要较长一段时间，预计到光伏行业的景气度到2012年年末才会有所改观。
尽管欧洲主要光伏安装国削减补贴以及随后爆发的欧债危机被视为导致上述一幕的直接导火索，但业内有人士指出，当前的这种困局其实早在近几年光伏行业无序竞争与产能跃进的过程中就已肇因。
“去年到今年有非常多的厂商投入太阳能行业，但这些厂商并不是以经营企业的出发点来投入，更多是带着投资甚至投机的心理，希望在太阳能行业赚取暴利。这些厂商的进入并没有给光伏行业带来技术，而仅仅带来了资金和快速吸取利润的做法，对整个行业的长期发展带来了比较大的影响。”国内一家大型光伏企业的管理人士在总结这轮行业低谷的教训时透露，不少房地产企业自去年政府调控地产行业之后就开始大量进入光伏产业。由于房地产业一直是暴利行业，当这些赚惯了快钱的房地产商带着大笔热钱滚入光伏行业之后，也将后者视为又一个赚快钱的“聚宝盆”。
下一页> 余下全文据统计，作为国内民营经济最发达的省份，浙江投资光伏的热情也最高。目前，该省共有光伏企业205家左右，其中有110家左右成立于2010年9月以后，且规模在100MW以下。放眼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均把光伏产业列为优先扶持发展的新兴产业；600个城市中，有300个发展光伏，100多个建设了光伏产业基地；全球多晶硅产量20万吨，我国占近9万吨。
光伏产业大量上马，除了企业投资者的逐利心态外，更有一些地方政府政绩焦虑作祟。作为新兴产业，大量吸引光伏企业投资，不但可以增加GDP，更可以获取城市经济发展的政治资本。“有的城市根本就不具备基础，没有条件，没有产业配套，就从头做起，完全不顾实际情况。”可再生能源学会副理事长孟宪淦说。
其实早在2009年，多晶硅就被定位为十大产能过剩行业之一。但由于当时的暴利和行业的红火，大量投资者疯狂进入，最终导致产能进一步过剩。在2010年后全国仍有100多家中小企业上马，这些企业目前多数亏损严重。
李胜茂也指出，整个光伏产业有500多家企业，当前全产业链上三分之一的中小企业产能利用率都在20%～30%之间，可以说是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现在中小企业还维持20%～30%的产能利用率，还是增加库存的一种做法，绝大多数企业不是说有这样的市场需求，而是想留住一部分骨干员工，防止更多员工流失，所以才没有全部停产。”
行业大整合似乎已经不可避免。“肯定会有一批中小企业死掉，但对行业发展，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也许是到了企业交学费的时候了。”
产业升级正当时
对于可能来临的贸易制裁，业内人士呼吁，一旦美国使用“暴力手段”，中国也应该针锋相对，用报复性关税以暴制暴。
李胜茂表示，这次美方的态度强硬，加上又临近美国大选以及该国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之际，各方面的因素都对中方不利，“双反”最终很可能确定下来。中国应该调整应对策略做两手准备，在积极抗辩的同时，做好政策反制的准备，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内，对美国企业出口到我国的硅料、光伏设备等产品征收报复性关税。
而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光伏产业面临的问题更主要的是行业发展转型升级。“现在的形势逼着企业自主创新、提高核心竞争力，否则就得面对被淘汰的命运。”上述分析人士指出，“从以往的拥硅为王，到现在的光伏大战，如何安全过冬，是行业面临的首要问题。以往光伏企业发展靠规模，靠产能，今后必须靠科技进步，降低成本，让太阳能光伏产业迅速平民化、家庭化。”
下一页> 余下全文专家分析，目前对光伏企业来说，需要科技进步、降低能耗，把成本下降到可以商业化发电，平价上网，走到老百姓家中。有日本科学家预测，未来太阳能电池对太阳能的利用率将达25%，使用寿命可达35～40年。目前光伏转化率离实现这个目标差距还比较大。如何提高太阳能利用率，也是光伏产业发展的潜力所在。
“我们不可能一直依赖国际市场。2010年全球装机容量为17GW(十亿瓦)，我国为800兆瓦，仅为全球的2%。”孟宪淦说，只有通过不断地自主创新，降低能耗和成本，才能降低光伏发电的成本，突破行业发展的瓶颈。有人预测，再过8—10年时间，光伏发电将实现平价上网，政策的影响逐渐减小，这将是新一轮的产业发展高峰。
国电太阳能系统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总经理周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到目前为止，光伏企业都是依赖各国政府的补贴生存，天然存在着不稳定风险，遭遇寒流也是必然。要想不再遭受这种大起大落的打击，光伏企业惟有抛弃新能源、新兴产业的光环，踏踏实实地做企业，创新技术、降低成本实现光电平价上网。光伏企业如果离开政府的补贴，离开消费者额外埋单，也有生存空间，就能避免今后再受寒流冲击。
崔容强教授认为，国家必须尽快制定光伏产业政策的长远规划，避免盲目扩张、胡乱上马、同质竞争，并整合各地资源统一布局，使我国光伏产业在国际竞争中形成整体优势。此外，要采取各种扶持、激励措施，大规模启动国内市场，彻底改变我国光伏产业“两头在外”的格局，惟有如此，我国光伏产业才能重获新生。
目前各地政府部门已开始加强引导光伏企业加快资源整合，提高管理水平。这一趋势已开始出现，约40家浙江小企业已准备与昱辉光电等大企业组成联盟，抱团求生。
近十年来中国光伏业的发展主要得益于海外市场的扩大。但国内市场消化能力很弱，过分依赖海外市场需求，在海外市场发生剧烈波动的时候，极易受到冲击，这正是中国光伏业的“阿克琉斯之踵”。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光伏专业委员会主任赵玉文表示，在当前的形势下，对于我国光伏行业发展来说，最迫切的需求是启动国内市场。认真落实太阳能光伏发电标杆上网电价，加强监管，确保可再生能源发电上网收购，同时科学启动我国光伏市场，才能促进我国光伏行业健康发展。
